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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闲言碎语] 贺学群《新墙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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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9-11-10 20:31:5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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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新墙河

    新墙河

         新墙河发源于阜山,向西注入洞庭湖。新墙的位置恰好居中,河边有便于泊船的码头。湖中船只溯流而上来到这里,山间人物顺流而下来到这里,山与湖在这里相汇。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京广铁路,也没有107国道和京珠高速。那时候新墙河水量充沛,足以浮起通往洞庭湖的大小船只。那时候从三田一洞来的山货与湖中水产齐集于斯,一条条田间小道通往这里,把四面八方的人们牵引到这里。那时候新墙是一块旺地,过往船夫说到它,就说那是一个平地里不时有新墙冒出的地方。那时候的巴陵,北有岳阳,南有新墙。河以镇而名,新墙河以上,叫沙河游港,因为打新墙流过,河就成了新墙河。抗日战争时期,日军与中国军队在岳阳境内争夺得最激烈的,就是新墙。王超奎率五百壮士血战于此。宋美龄女士在美国宣传中国抗战,即以王超奎为例,新墙因此名传一时,历史上也因这段英雄插曲留下一笔。

           那时候,在我老家那一带,新墙就成了遥远,成了大地方的代名词。形容路远,走的路多,就说跟走新墙一样。形容一个人说话没边离题万里,就说扯到新墙去了。南辕北辙的笑话,在我们那里则是:郝家里人上新墙,走到肖家里去了。

           那时的新墙,对于女人是遥不可及的所在,是她们从男人那里听到的天方夜谭。对于一个孩子,则是他少年的梦。对于一个男人,则是一生中不能不去的地方。一个种田拌土的人,一生中去新墙,也就那么有限的几次。如果路途顺利,天未明出门,天黑才能进门。村子里有谁去了一趟新墙,一村人都会过来,听他讲外头的事情。一个男人倘若一辈子不曾去过新墙,也就跟一个女人没什么两样。一个男人去过两三次新墙,也就成了他一生一世的话题,一开始讲给村里人听,老了讲给孙子听。当年祖父给我们讲,讲的是他遇上迷路鬼,走得一头雾水,在原本熟悉的地方转了好几圈。后来他屙过一把尿,又骂了一阵娘,熟悉的路又回来了。伯父去新墙则另有故事,只是他自己从来不讲。

           连着两次婚姻失败,连人都是灰的。爷爷决定让伯父去新墙卖布。一般去新墙,总要挑点什么,比方说卖布,还可以捎点红薯什么的一起去卖。原因只为去一趟新墙不容易。爷爷不让伯父捎这些,卖布就只卖布。爷爷的要求是:人去了照样回来。卖布的钱当然要跟着人回来。伯父去了新墙,跟爷爷说的一样,人照样回来了,卖布的钱却没有跟着人一起回来。原因是伯父在回来的路上屙过一回大便。按当时的家规,在家里吃下的东西,你得把它装回来屙在家里。粮食变的东西又可以拿去种养粮食。伯父这次出的是远门,再加上新墙街上吃下的东西跟肠胃不合,老在那里闹腾,想带也带不回来。所谓人在外,家规有所不从。伯父在路边寻一处地方解开了裤带。那时的裤子没有口袋,为的省布。省下来的布可以卖钱,用来换粮换急用的东西。卖布的钱就卷裹在宽大的裤腰里,用腰带捆着。伯父解开裤带,蹲在那里做他急于要做的事情。回到家里时已经天黑,他解开裤带拿钱,钱不在。伯父二话没说,就往先时解过裤带的地方跑——屙的东西还在,钱已经不在了。

           就这样,伯父的新墙之行成了讲得最多的事情,只不过都是别人在讲,讲过之后,哈哈大笑。

           新墙在岳阳县的地位最先被一条铁路改变。火车吐着浓烟,在新墙西边隆隆开过,成就了距新墙十公里地的荣家湾。新墙很快就发现,一天天比不上这个后来的“老弟”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岳阳成为市,县城迁往荣家湾,荣家湾没有悬念地成了岳阳县的老大,朝着往日的老大哥发号施令。新墙怎么办呢?县里的话,它只能听着。

          这时的新墙,还有着最后的一点自信:荣家湾通往岳阳市的西线公路还隔着新墙河宽阔的入湖口。县城去岳阳,少不得要从新墙街上过。荣家湾去长沙也得打新墙经过。

          107国道改扩建工程在新墙东边二公里的地方拉开序幕。那地方距县城十二公里,人们就称它作十二公里——典型的县城目光,以自我为中心。新墙没有办法,只得跟着一起叫,叫它十二公里。虽然它知道:这个十二公里,其实是十公里再加上二公里。这是新墙的目光,可新墙管不了全县。管全县的是荣家湾,人家身边有一条京广铁路。
       
          先是荣家湾去岳阳的西线桥修通,县城去市里不再需要新墙。接着是在107更东面的京珠高速开通,从荣家湾修了一条连接线直通十二公里和高速路口。新墙被撂在一边:107在离它二公里的地方,披着水泥的铠甲大模大样走过。在离它六公里的地方,京珠高速更是风驰电掣一般走过,连瞥都来不及瞥上它一眼。

          名字中带一个“新”字的新墙正在老去!接下来的事更让人不堪回首:新墙镇政府迁往十二公里,政府辖下的这个所那个所也被携带前往。一块块新墙镇的牌子挂上暴发户气息的门脸。现在要由十二公里来代表新墙镇了!不知道的,还以为十二公里就是新墙,新墙镇就在十二公里。只要看看路两边的楼房,一堵堵新砌的水泥墙,仿佛名副其实的新墙。真正的新墙,原先的新墙,我爷爷我伯父那时候的新墙,只好躲进它的历史里。但现在人们只要发展,谁还有时间来理会历史?历史俨然成了几个老人的事情,就让几个老人守着老去的新墙,守着麻石板的新墙,守着废弃的码头,守着断壁残垣,守着相公岭和炮台山。

           对于祖父,新墙是一条贯通南北的石板街,从相公岭一直伸到河码头。对于伯父,新墙是一个巨大的十字,先是南北那一横,后来是东西那一竖。对于我,很长时间,新墙只是东西那一竖,一段两边全是铺面的公路,荣家湾通往岳阳的公路。当我在新墙人刘先生的带领下,试图找回南北那一横时,无论正街还是上街下街,已是另一番样子。

           刘先生指着一块块断砖残瓦围起的菜地——这是铺面是作坊,指着兀自立在那里的破门框——这是电影院,指着一长列无人居住的老房子——这是供销社,指着一幢并不存在的房子——这是邮局,指着一块断石——这是当年的铺街石。这就是爷爷说过的麻石板?这上头可有我伯父卖布时的脚步?当年他的那一顿午餐是在哪一块菜地?

           河码头没有了,当年的河港气势依旧,旷地里一个巨大的喇叭口一直把你的目光扩向远方。可以想见,这张大开的嘴曾经吞吐多少船只!如今的新墙河差不多已浮不起船只。只有一些挖沙船架在那里,日夜轰鸣。挖上来的沙,运往县城,运往十二公里,去砌那里的墙!

           相公岭据说是屈原曾经栖留过的地方。当年王超奎浴血死守,也是在这里。历史上的新墙就是从这里开始,一直伸到河边。如今的相公岭,只剩下很小一处土堆,其余部分,或劈开做了道路,或开垦作了耕地。留下来那一坨,只因高压线打这里经过。王超奎当年死守的地方,现在由两根高压电杆守在那里。

            新墙鼎盛之时,曾以千家烟火为荣。日军攻陷后,一把火消去它的大半烟火。新墙的兴起,始于它身边的河流。20世纪末的一场洪水淹了大半个新墙,政府连迁,新墙从此一蹶不振。所谓兴也烟火,毁也烟火;成也河水,败也河水。新墙街上的大户,“刘半街”的后人曾痛惜家业毁于战火,到后方知这正好让他们免于成为地主富农资本家。二十世纪中期,新墙街上的房子大都由私而公。随着镇政府迁往十二公里,公家房子复又由公而私。刘先生的父母,现在住的就是当年农业银行的房子。

           历史在这里也和其他地方一样,充满戏剧性,时而悲壮,有时则带有诸多喜剧色彩。变故初来之时,人往往一时难以接受,无所适从。等到历史翻过一页之后,回头一看,始觉一切是这样自然,尽在天地运行之中。

           新墙已经学会在时间长河中洗尽铅华,少去许多浮躁,多了几分从容几分淡定。新墙就是新墙,它不是荣家湾,也不用去跟十二公里较短量长。历史曾经给予新墙的,它都经历了。新墙拥有过的,十二公里没有,荣家湾也没有。它们拥有的,新墙干嘛要去拥有呢?新墙的东西归新墙,十二公里的归十二公里。假如有一天新墙消失了,那么请问:谁可以在时间的长河中永存?

    (原文有删节)

    文│ 贺学群(原载于《安徽文学》2014年第04期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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